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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 第二部】【第13-16章】【作者:猫九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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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生活] 【磨坊 第二部】【第13-16章】【作者:猫九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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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无敌老亚瑟 于 2026-7-30 22:45 编辑

  

【杏吧原创】春暖花开,杏吧有你。欢迎加入午夜02.com——原创作者:猫九大大

  第十三章 石头被骂 满仓搬家

  石头挨打那天是个礼拜二。

  下午三四点钟,大凤正蹲在磨坊里筛面,筛子晃得又快又匀。满仓拄着棍子往磨眼里倒玉米,倒完一簸箕又弯腰去撮下一簸箕。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孙婶的孙子小虎跑得满头大汗,一只鞋跑掉了一半趿拉在脚后跟上,扒着磨坊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大凤婶!不好了!石头被人打了!在村口大柳树底下!三个人打他一个!”

  大凤把筛子往案板上一搁,解了围裙就往外跑。满仓拄着棍子跟在后头,嘴里喊:“大凤你慢点——你等我——”大凤头也不回:“你腿不好别跟着跑!我先去!”

  村口大柳树底下围了一圈人。王婆子端着一簸箕菜干站在人堆外边伸着脖子往里看,嘴里啧啧啧地咂着。代销店老刘把算盘都撂下了,站在台阶上往那边张望。几个下棋的老头也不吵了,棋子攥在手里忘了落。大凤挤进人群,看见石头站在人堆中间。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斜挎在肩上,脸上青了一大块,鼻孔下面挂着干了的血印子,嘴角肿着,校服扣子被扯掉两颗。他没有哭,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浑身发抖。他对面站着王婆子的孙子王大勇,比石头高半个头,胖墩墩的,手里还攥着从石头书包里掏出来的半块窝头,捏碎了扔在地上。

  “野种!”王大勇指着石头骂,“你娘偷人!你爹是你叔!你家开的不是磨坊,是瘸子窝!两个瘸子一个被窝!”

  石头咬着嘴唇不说话。旁边小虎扯着嗓子吼回去:“你爹才偷人!你爹跟你奶偷人!”

  王大勇说:“你说啥?”

  小虎缩到石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你奶王婆子天天在巷子里嚼舌头!比你爹偷人还丢人!”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憋不住笑了。王婆子在人堆外边听见了,菜干也不择了,扯着嗓门骂:“小虎你个没家教的东西!孙婶怎么教你的!”孙婶从人群另一边挤进来,一把揪住小虎的耳朵:“你个兔崽子!谁让你跟人打架的?你那眼睛怎么回事?谁打的?疼不疼?”小虎被她揪得歪着脑袋呲牙咧嘴:“奶你别揪了!我跟石头结拜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是关公!”孙婶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姓孙!不姓关!”

  人群笑得更响了。王婆子拽着王大勇就走,王大勇回头朝石头喊:“你等着!明天我还打你!”小虎从孙婶背后探出脑袋吼了一嗓子:“来啊!谁怕谁!明天我带菜刀来!”孙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再说!”

  人群散了。大凤走过去蹲在石头面前,拿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石头低着头不看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娘。”

  “嗯。”

  “我到底有没有爹。”

  大凤的手停在半空中。旁边还没散尽的人有几个竖着耳朵往这边听。大凤把石头的下巴抬起来,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有爹。你亲爹叫梁满囤,死得早,埋在村后坡地上。你现在这个爹叫梁满仓,是你亲叔。他在你亲爹死前发过誓要照顾咱娘俩,他把腿都搭上了,就为了让你能吃饱饭。你说他是不是你爹。”

  石头看着她,眼眶里转了许久的泪珠子终于没掉下来。“是。”回家010.com

  “那就行了。别人说什么,你不用管。你爹是谁,你说了算。”她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走,回家贴饼子。小虎也来,婶给你贴饼子吃。”

  小虎捂着乌青的眼眶跟在石头屁股后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王婆子家的方向吼了一嗓子:“王大勇!明天桃园三结义还揍你!”孙婶在他后脑勺上又是一巴掌。

  过了几天,老胡来了。

  大凤正蹲在院子里翻玉米,满仓在磨坊里推磨,石头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写作业。院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干又哑,像是喉咙里有口老痰卡了十几年。大凤不回头也能认出来。老胡靠在院门框上,方脸,三角眼,肚子比几年前大了两圈,皮带勒在肚腩下面,灰布褂子撑得扣子随时要崩开。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背着手站在巷子里。

  大凤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哟,胡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胡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晃了晃:“磨坊那块地是队里的。现在队里要收回,要盖仓库。这是通知。”

  大凤没接那张纸,靠在磨盘边上:“那块地我们用了十几年了,年年交租金。怎么说收就收?”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队里的决定。”

  “队里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

  老胡把纸折好揣回兜里,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背着手东看西看。走到磨坊门口往里瞟了一眼,看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道里。他回过头来,声音压低了:“当然,你要是会办事,这事也不是不能通融。”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大凤旁边。他比老胡高半个头,虽然瘸着一条腿,但肩膀宽手臂粗,站在那里像一堵歪着的墙。“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跟大凤说话呢。你推你的磨去。”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老胡往后退了半步,身后那两个年轻后生赶紧往前站了站,被满仓拿眼一扫又缩回去了。大凤把手搭在满仓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她转过来面朝老胡,脸上挂着笑。那笑不是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全是冷的。

  “胡主任,你儿子在镇供销社上班对吧。听说最近在跟供销社主任的女儿搞对象,人家还不知道他爹当年是怎么当治保主任的。你调戏军属的事,你半夜把人家媳妇堵在屋里的事,你拿皮带抽人把人腿打断的事——这些事过去十几年了,也不是没人记得。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镇上找你儿子,找他对象,找供销社主任,把我当年在生产队那间破屋里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他们听。”

  老胡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鬓角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大凤往前迈了一步,她比老胡矮半个头,但这一步迈出去老胡往后退了两步,“你要是非要收这块地,你收。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过。你当年干的那些事,有没有人证物证,你心里清楚。我不但有物证——你当年给我那三十斤玉米面,口袋还在我柜子里搁着。你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老胡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不是镇定,是被人掐住了七寸之后拼命想挤出镇定但没挤出来的那种空。他转身就走,走到巷子里回头扔下一句:“你这张嘴,早晚得吃亏。”那两个年轻后生赶紧跟上去,脚后跟溅起的泥点子甩在墙上。

  大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手在发抖。满仓拄着棍子走到她旁边,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

  “你刚才说的那个口袋,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大凤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掌心里的汗,“他当年给我那三十斤玉米面,口袋早就拆了纳鞋底了。但他不敢赌。他这种人干的坏事太多,自己都记不清留了多少把柄。你吓他,他就怕。”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是再来呢。”

  大凤没说话。

  那天晚上石头睡了。正房里油灯还亮着,大凤坐在炕沿上给石头补校服,扣子缝好了,拿牙把线咬断了,又把书包带子断的那头掖进去缝了两针。满仓坐在炕沿另一边拿磨刀石磨那把水果刀,刀刃在石头上嘶啦嘶啦地响。

  “满仓。”

  “嗯。”

  “今天王大勇骂他那些话,他回来全跟我说了。他问我他到底有没有爹。我说你有爹,你有两个爹,一个埋在坡上,一个在磨坊里推磨。他问我为什么别人家只有一个爹咱家有两个,我说因为咱家福气大。他说娘你是不是在糊弄我,我说是。”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很短,“他才多大,就要听这些话。在梁家沟,他一辈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老胡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他不敢明着来,他会在别的地方卡咱——卡粮食,卡盐,卡布票。我斗得过他一次,斗不过他一辈子。”

  满仓把磨刀石搁下。“你想去哪儿。”

  “去苗家沟。”大凤翻身面朝他,杏核眼被油灯照得亮晶晶的,眼眶微红但是没有泪,“翠兰跟我说了好几回了。她们那边有闲地,村里正往外承包,一亩一年才几块钱。咱把磨坊搬过去,换个地方重新开。那边的人不认识咱,不知道咱以前的事。石头能换个学校,没人知道他爹是他叔。你也能抬起头做人。我不用天天防老胡上门。那边的地咱自己承包,谁也没法说收就收。”

  满仓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沉默了很久。

  “要是那边的人也嚼舌头呢。”

  “那就再搬。”

  “搬了还嚼呢。”

  大凤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梁满仓。我嫁给你那天在村口发喜糖,王婆子拿白眼翻我,我说国家承认了,你们谁再嚼舌头就是反对国家。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跟舌头打仗是打不完的。打不完也得打。你怕不怕。”

  “不怕。”

  “那你怕啥。”

  满仓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怕你跟石头受委屈。像今天这样的委屈。像老胡那样的委屈。”

  大凤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手粗糙,全是推磨推出来的老茧,她的手也粗糙,两个粗糙的东西贴在一起反而严丝合缝。“我马大凤活了半辈子,最大的委屈是那年站在你门口跟你说搭伙过日子,你回了我一句不是愿不愿意的事。那天晚上的委屈我受了,以后什么委屈都算个屁。”

  满仓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大凤说你要是同意搬,明天一早我就找孙婶让她帮给翠兰捎信。翠兰说她们村有好几间空房,咱先租一间住着,磨坊慢慢盖。石头转学的事她也能帮忙,她们村小学正缺学生。满仓把她的手攥紧了:“到哪儿都是你当家。”

  大凤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睡觉。”她把油灯吹了,屋里黑下来。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两个人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躺下了。

  “王家沟那边的磨盘,得重新凿一个还是把咱这个搬过去。”

  “搬过去。这个磨盘你哥用过,我用过。凿了几十年了,换个新的不好使。”

  “瞎骡子也带走?”

  “带走。跟了咱十几年了,不能扔。”

  “院墙根下那把破凳子呢。”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砸了烧火。”

  大凤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外面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磨盘白花花的。瞎骡子在牲口棚里打了个响鼻。

  第十四章 临走前的疯狂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大凤做了四个菜。

  炒鸡蛋、炖粉条、炸花生米、一碟土豆丝。她把菜端到堂屋那张矮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半瓶散酒。酒是满仓过年才舍得喝的,搁了大半年还剩大半瓶。石头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大凤给他夹了筷鸡蛋,说多吃点明天路上饿。石头说娘咱真不回来了吗。大凤说搬过去了就是新家,这边的磨坊明天就交钥匙了。石头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完饭大凤把石头送到孙婶家。孙婶拉着她的手眼圈红了,说你们这一走村里连个能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了。大凤说婶子你别哭,苗家沟又不远,得空我就回来看你。孙婶说我给你看着院子,那棵枣树结的枣子我给你留着,等你回来吃。大凤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了。

  月亮很大。院子里堆着几件打包好的家什——磨盘明天跟瞎骡子一起拉走,被褥衣裳捆了两个包袱,锅碗瓢盆装了半麻袋。那把破凳子搁在院墙根下,凳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大凤走过去把凳子拿起来看了看,铁丝绑的那条断腿已经松了,一晃就嘎吱嘎吱响。她没砸——抱到灶膛口塞进灶膛里,拿烧火棍捅了两下,火苗窜起来舔着凳腿,把那几条腿烧得噼里啪啦响。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对杏核眼照得亮晶晶的。她蹲在灶膛口看着那把凳子烧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火钳子把烧剩下的炭往灶膛深处拨了拨,又把明天早上要贴饼子的玉米面和水和好搁在案板上,用湿布盖上。

  忙完了她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磨坊的门敞着,磨盘上的面粉已经扫干净了,磨道里的驴粪也铲过了。牲口棚里瞎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枣树叶子哗啦啦响,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这是她在这个院子里住的最后一天了。从梁满囤用板车把她拉进这个院门那天算起,十几年了。她在这里给梁满囤守过灵,给满仓治过腿,给石头喂过奶。灶房里的灶台被油烟熏得发黑,案板被菜刀剁出了坑,门槛被鞋底磨低了半寸。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她用这双手收拾过的。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出来,走到她旁边。她说都收拾好了。满仓嗯了一声。她说被褥捆了两个包袱,衣裳塞了一麻袋,锅碗瓢盆都装好了,明天一早孙婶她男人赶驴车来帮咱拉。满仓说好。大凤说你进去看看,别落下什么东西。满仓拄着棍子进了正房。屋里空了大半——炕上的被褥卷起来了,墙上的年画揭下来了,炕头柜的抽屉拉出来倒空了,只剩几件明天要穿的衣裳叠好了搁在枕头旁边。他走到炕沿边坐下来,柳木棍横在膝盖上,手指头摸着棍子上那道被磨得光滑的纹路。他在这间屋里睡了十几年。跟他哥一起睡过,后来跟他嫂子一起睡过。他在这间屋里发过誓要照顾她们娘俩,也在这间屋里听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度过了无数个不敢合眼的夜晚。

  大凤推门进来,把油灯搁在炕头柜上,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对杏核眼照得亮晶晶的,眼角有细纹,那张圆脸还是红扑扑的,嘴唇饱满,嘴角天然地往上弯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跟搬家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满仓。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蹲在灶房门口啃骨头?”

  “记得。你端着一盘炒鸡蛋差点绊我一跤。”

  “我给你塞了块糖。”

  “糖纸粘在糖上剥不下来,我连纸一块儿塞嘴里了。”满仓说,“甜味和纸味混在一起。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大凤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说那块糖是石头他爹去镇上卖粮换的,一大把水果糖用草纸包着揣在兜里,回来的时候纸都被汗浸透了,糖粘在纸上剥不下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跟她没关系的事。然后她伸手去解自己蓝布衫的盘扣,一颗一颗,手指头没有抖,稳稳当当的。褂子从她肩上滑下来堆在地上,然后是贴身的白布背心。那对白花花的奶子弹出来,乳头是深褐色的,微微往上翘着,乳晕周围有几道淡淡的纹路。她生过孩子,喂过奶,奶子不如当姑娘时挺翘了,微微往下坠着,但饱满,圆润,在月光下白得跟新磨的面粉一样。

  “十几年了。”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我很赞哦岁嫁到你们梁家,先是你嫂子,后来是你媳妇。明天咱就要走了。今晚——”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很短,短到满仓还没来得及抬头她就恢复了,“今晚我不当你嫂子。也不当你媳妇。”

  “那当啥。”

  “当你女人。”

  “啊?这有啥区别”满仓一愣,他实在不清楚女人和媳妇有啥区别。

  她跨到炕沿上,把他轻轻推倒在炕上。满仓仰面躺着,那条瘸腿搁在炕沿上使不上力,他用手肘撑着炕面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胸口。她跨到他身上,两条腿分跪在他腰两侧,俯下身亲他的脖子,嘴唇碰到他喉结的时候他浑身一哆嗦,闷闷地哼了一声。她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滑过肋骨,滑过小腹,解开他的裤带。他那根东西已经硬了,弹出来直挺挺地竖着,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发亮。

  “大凤——”

  “区别嘛。”她扶着他的肩膀直起身子,把那对奶子悬在他脸上晃晃荡荡。她伸手托着一只乳房把乳头往他嘴边送,“吃。咬重点,女人就是今晚随你怎么弄,别当你的媳妇,你怎么开心怎么来,我都依你。”

  满仓张开嘴含住那颗硬挺挺的乳头,使劲吸了一口。她的身子弓了起来,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长长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呻吟。他另一只手抓住她另一只奶子,十指陷进乳肉里用力揉搓,乳肉从指缝里往外挤。她骑在他身上,屁股一沉一沉地往他那根涨硬的肉棒上蹭,阴户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烫得厉害。她把手伸到后面握住它,轻轻套了两下,龟头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马眼上渗出亮晶晶的前液。她把它对准自己湿漉漉的穴口,慢慢坐了下去。

  龟头撑开那两片肥厚的阴唇,一寸一寸往里推进,每进一寸她就抖一下,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坐到最深处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叫了出来——她的声音又尖又长拖着一截发颤的尾音,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往外挤。她那里面又湿又热又紧,层层叠叠地裹着他不住地收缩,每收缩一下他就从喉咙底漏出一声低吟。

  她开始晃。腰肢一起一伏,节奏不快,每一下都坐到底,把他整根吞进去又退出来。她那对奶子随着腰上的动作上下甩动,在月光里晃出两道白花花的弧线。她的脸仰着,嘴半张着,舌尖轻轻舔着上唇,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响。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起来按在奶子上,带着他揉。手指头带着他找到节奏——重一点,轻一点,再重一点。他躺在炕上看着她骑在自己身上浪,那张被操得通红的圆脸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蜜色的光,额角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碎头发贴在鬓角上,眼角的细纹被汗水填满了,眼珠子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满仓——你看我——你看我在上面——舒不舒服——”

  “舒服——”回家010.com

  “这磨你推了十几年——我也磨了你十几年——从你十三岁磨到三十几——把你从个半大小子磨成个老爷们——”她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低又哑,舌尖在他耳廓上轻轻舔了一圈,“叫大凤。”

  “大凤——”

  “叫姐。”

  “大凤——大凤姐——”

  她直起身子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屁股像装了马达一样飞快地颠了起来。那对奶子上下翻飞甩得啪啪打在胸口上,淫水被捣成了白浆顺着肉棒根部往下淌,把他那团蜷曲的阴毛打得精湿。她的阴唇被插得翻进翻出,两片嫩肉红肿发亮裹着一根粗红的肉棍吞吞吐吐。她快到了——整个人弓了起来,头往后仰,脖子梗成一条直线,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她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顺着他的肉棒往下淌,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

  “满仓——姐到了——姐到了——”

  她瘫在他胸口上大口喘气。他让她缓了片刻,然后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翻身的时候右腿拖在后面没使上力,她伸手托住他的腰帮他翻过来,两个人侧着身子面对面叠在一起。他把那条瘸腿搁在她屁股底下垫着,腰一沉整根捅了进去。

  她刚高潮过的穴还在痉挛,嫩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把他的肉棒箍得死紧死紧。这一次他不再让她一个人动了。他掐着她的腰把她一条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凿。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龟头撞在子宫口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她那对奶子被撞得前后乱甩,乳头蹭在他胡茬上刮得她浑身发颤。她张着嘴想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断续的呜咽,手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肉里掐出了一道道红印子。

  “满仓——轻点——太深了——戳到肚子里了——”

  “你不是说要随便弄吗————”

  “弄——使劲弄——你操死我了——”

  “好勒——”

  满仓仿佛听到了圣旨,他把她的腿放下让她趴在炕沿上,从后面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最深,每一下都顶到她最里头那个花心深处。她双手攥着褥子,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咬着枕巾,喉咙底漏出来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变成一截一截破碎的呜咽。

  她的腰塌下去了,屁股翘得高高的,那两瓣白花花的屁股中间插着他那根黑乎乎的肉棒进进出出,每一下抽出来都带着一圈嫩红的肉壁,每一下捅进去又连肉带水一起塞回去。他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嘴唇贴在她耳朵后面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

  “大凤姐——我要射了——”

  “别射外面——射里面——都给我——”

  他把她的胯骨往自己身上狠狠一压,整根肉棒捅到最深处,龟头顶在子宫口上突突地跳。一股滚烫的浓精灌进了她深处,一股接着一股,灌得她小腹都微微胀了起来。

  她被那滚烫的液体一浇,整个人弓了起来,穴里又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跟他射进去的精液混在一起,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炕席上。

  他射了好久才射完,趴在她后背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那条瘸腿因为撑了太久又酸又疼,但他没觉得疼——只觉得身子底下这个女人是真实的、暖和的、不会消失的。他慢慢从她身体里退出来,那根半软的肉棒沾满了白浊的液体从她穴口滑出来,精液混着淫水从那张还在收缩的小嘴里淌出来,顺着屁股沟流到炕席上洇湿了一小片。

  满仓把肉棒伸到马大凤嘴边。

  “我的女人,给我舔干净。”

  “你呀——真是个坏蛋——”

  马大凤嗔怪的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水光,她张开嘴,把半软的肉棒全部含了进去,以前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满仓也从来没提过,今天晚上两个人都跨出了第一步,她光滑的舌头舔弄着满仓沾着精液和淫水的龟头,那湿滑紧热的口腔让他刚发射完异常敏感的龟头感受到了极致的舒爽,满仓爽的头皮发麻,舒服的嘶了一声。

  “嘶——舒服——什么味——”

  “咸咸的——你想尝吗?”

  马大凤吐出软掉的肉棒,做起来,把自己的舌头伸进满仓嘴里。

  一股温热腥甜的味道充满了两个人的口腔,满仓贪婪着吮吸着大凤嘴里的津液,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良久良久——

  两个人亲了一会,躺在床上。

  他侧身躺在她旁边把她搂过来,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两个人的身上都黏黏的,汗水和淫水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腥甜的味道。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突突地跳了两下变成豆粒大的一点蓝光,然后灭了。屋里只剩下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大凤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了:“满仓。”

  “嗯。”

  “那块糖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味的。”

  “橘子味的。”

  “你连糖纸都吃了。”

  “甜。”满仓说,“跟今天晚上的味道一样。一样的甜。”

  大凤在黑暗里笑了,伸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你跟谁学的说这种话。”

  “跟你学的。”

  “你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不敢。”

  “现在呢。”

  “现在敢了。”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又笑了一声,笑完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往后天天让你舒坦,但你得轻点,我这把骨头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满仓说好。大凤说你别光说好,你那回也说好,结果还是跟头驴似的。

  “驴在牲口棚里。”满仓说。

  大凤在他胸口上又拍了一巴掌,然后把头靠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枝条刮过屋檐沙沙响。瞎骡子在牲口棚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第十四章

  磨盘是青石的,死沉死沉。他哥满囤当年从废弃的老磨坊里一块一块搬回来的,凿了整整一个冬天。满仓把磨盘上的面扫得干干净净,拿麻绳把上下两扇捆在一起,打了两个死扣。大凤端着一盆水进来擦磨道,看他绑得满头是汗,说:“你绑这么紧干啥,到了那边还得解开。”

  “路上颠,松了石头不好凿。”

  “到了让福生帮你凿。”

  “不用。我自己能凿。”

  “你那腿,能凿也不能凿一整天。”

  “能。”

  大凤把抹布往盆里一摔:“你就嘴硬。上回扛玉米闪了腰,炕上躺了三天,忘了?”

  “没忘。”

  “没忘你还逞能。”

  “不是逞能。”满仓把绳子拽紧了,直起腰来拿袖子蹭了一把汗,“这磨盘是我哥凿的。我不想让别人动。”

  大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水盆出去倒了。

  石头蹲在磨坊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大凤端着空盆回来,说:“你蹲这儿干啥,进屋收拾你的东西去。衣裳、鞋、作业本,都装好。”

  “娘,咱还回来不?”

  “回来干啥。”

  “王婆子会不会想咱。”

  大凤乐了:“她那嘴,想谁也不会想咱。她还巴不得咱走呢,咱走了她少个跟她顶嘴的。”

  “那孙婶呢?”

  大凤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孙婶想咱了,可以来苗家沟看咱。又不是隔了千山万水。”

  “那小虎呢?我还没跟他结拜完呢。”

  “结拜不急,到了那边你还有来福。俩猴崽子凑一块儿,够你玩的。”

  石头想了想,说:“也是。来福比我小,打架我得护着他。”

  “你先护好你自己吧。”大凤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去,收拾东西。你那根柳木棍别忘了。”

  石头站起来跑了。他的柳木棍是满仓去年冬天给他削的,比满仓那根短一截,细一圈。他拄着棍子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回头喊:“爹,这棍子我也带走!”

  满仓在磨坊里应了一声:“带。”

  拆完磨盘,满仓又去拆磨杠。磨杠是柞木的,用了十几年,手握的地方被磨得油光锃亮,上头有两道凹下去的印子——一道是他哥满囤留下的,一道是他自己的。他把磨杠从磨盘上卸下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靠墙搁好了。

  大凤在屋里收拾东西。被褥捆了三捆,衣裳装了两个包袱,锅碗瓢盆装了一个大筐。石头的东西单独装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几本作业本。她在包袱角塞了一块橘子糖,是上回去镇上顺手买的,本来想等过年给石头,想想算了,搬家也是大事。

  满仓拄着棍子走进来,看见炕上摊了一堆东西,说:“你这是搬家还是搬库房。”

  “搬家。”大凤头也不抬,“这些东西都得带。到了那边样样都得用,买新的不要钱?”

  “那这个呢。”满仓拿棍子指了指炕角一个破瓦罐。

  大凤看了一眼:“腌咸菜的,带。”

  “罐口都豁了。”

  “豁了也能腌。你吃了这么多年豁口罐子腌的咸菜,也没见你少吃。”

  满仓不说话了。

  大凤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直起腰来扫了一眼屋子。墙上还贴着一张年画,是前年过年买的,画上是个胖娃娃抱鲤鱼,边角被炕烟熏得发黄了。她走过去把年画揭下来,卷好了塞进包袱里。

  “年画也带?”满仓说。

  “石头喜欢。”

  “到了那边买张新的。”

  “新的没这张胖。”大凤把包袱拍了拍,“这孩子小时候老盯着这胖娃娃看,说跟他弟似的。他哪有弟。”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到了那边,让他跟来福玩。”

  “嗯。”大凤把包袱搁在炕上,“来福比他小几岁,正好。有个伴。”

  搬家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大凤就把灶膛里的火生好了。她贴了一锅苞米饼子,熬了半锅糊糊,把剩下的咸萝卜条全切了码在碟子里,浇了两滴香油。石头蹲在灶房门口吃,满仓坐在门槛上吃。大凤站着吃,边吃边说:“到了那边,头一顿饭在翠兰家吃。她说了,给咱炖鸡。”

  石头抬起头:“炖鸡?真的假的?”

  “真的。她养了五只芦花鸡,说专门留一只给咱接风。”

  “那她家鸡不就剩四只了?”

  “四只也能下蛋。”

  石头想了想,说:“那我到了那边帮来福喂鸡。我在孙婶家学过,鸡爱吃菜叶子剁碎了拌玉米皮。”

  大凤看了他一眼,说行。

  满仓把碗搁下,拄着棍子站起来:“车来了没。”

  “还没。”大凤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福生说借生产队的驴车,天不亮就出发。从苗家沟赶过来得大半个时辰。”

  “那我先把磨盘搬出去。”

  “你腿不好别搬,等福生来了让他搬。”

  “他能搬动?”

  “人家腿好。”

  满仓没话说了,拄着棍子走到院门口站着。巷子里还暗着,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石头吃完了,把碗搁在灶台上,跑出来站在满仓旁边:“爹,苗家沟那边有代销店不。”

  “有。”

  “有下棋的老头不。”

  “不知道。”

  “有王婆子那样的不。”

  满仓低头看了他一眼:“到哪儿都有。”

  石头叹了口气:“那我还得跟人吵架。”

  大凤在灶房里喊了一句:“你那嘴也不比你娘差,吵就吵,别吃亏就行。”

  福生的驴车是日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到的。车停在院门口,福生从车辕上跳下来,把鞭子往车上一搁,进院子看见满地的包袱和筐子,说:“这么多。”

  大凤说:“不多。磨盘最沉,别的都是零碎。”

  福生走到磨盘跟前,弯腰试了试分量,说:“得两个人抬。”

  满仓拄着棍子走过去:“我来。”

  “你那腿——”

  “腿不行,腰行。”

  福生看了他一眼,说行。两个人一人抬一边,把磨盘挪上了驴车。磨盘搁在车板正中间,把车板压得往下沉了一截。福生拿麻绳把磨盘固定在车板上,满仓把磨杠也递上去,福生接过来插在磨盘旁边。然后是瞎骡子——满仓把它从牲口棚里牵出来,拴在驴车后头。瞎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大凤把包袱一个一个递上车,石头也帮着递。递到那个豁口瓦罐的时候,福生接过来看了看,说:“这罐口都豁了,还带?”

  大凤说:“带。腌咸菜的。”

  福生没再问了,把瓦罐塞在磨盘旁边卡住了。石头抱着他的小包袱爬上车,坐在磨盘后面,把柳木棍横在膝盖上。大凤最后一个上车,坐在车尾,两腿悬在车板外面。满仓拄着棍子站在车旁边,抬头看她。

  “上来。”大凤说。

  满仓把棍子递给她,手撑着车板爬上去。右腿使不上力,福生在旁边托了他一把。他在大凤旁边坐下来,把柳木棍横在膝盖上。

  福生甩了一下鞭子,驴车咯吱一声动了。巷子两边的窗户一扇一扇地往后退——王婆子家的窗户关着,烟囱还没冒烟。代销店老刘正蹲在门口卸门板,看见驴车过来,站起来说:“满仓,这就走了?”满仓说走了。老刘说到了那边好好干。满仓说嗯。孙婶端着木盆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看见驴车,把盆往地上一搁,走上前拉住大凤的手:“大凤,到了那边捎个信回来。”大凤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你有空来苗家沟看我,我给你烙饼。”孙婶眼眶红了,说你这张嘴,到哪儿都吃不了亏。大凤笑了一下,说吃亏就不叫马大凤了。

  驴车拐过村口大柳树。树下那几个下棋的老头还没出来,棋盘空摆在石桌上,上头落了几片黄叶子。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说娘,柳树叶子黄了。大凤说嗯。石头说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树底下跟王大勇打架。大凤说今年到了苗家沟,你就不用跟他打架了。石头说那我跟谁打。大凤说跟你来福弟弟打。石头想了想,说来福太小了,下不去手。满仓在旁边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就别打。”石头说爹你不懂,有时候不打不行。满仓说那你挑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石头说明白。

  福生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驴车沿着土路晃晃悠悠往前走。日头升起来了,照得路两边的玉米地金灿灿的。远处有村庄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风一吹就散了。满仓回头看了一眼梁家沟——村口的大柳树还看得见,磨坊的土坯墙也还看得见。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把柳木棍横在膝盖上,手指头摸着上面那道被磨得光滑的纹路。

  大凤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舍不得?”

  “没有。”满仓说,“就是看看。”

  “看啥。”

  “磨坊的烟囱没冒烟。”

  大凤也回头看了一眼。磨坊的烟囱确实没冒烟——今天没人生火,没人在磨道里推磨,瞎骡子也不在牲口棚里。那座土坯房安安静静地蹲在村口,像一个被人忘了盖上盖子的空罐子。

  “烟囱以后在苗家沟冒。”大凤说,“磨盘还在,骡子还在,人也在。换个地方而已。”

  满仓嗯了一声。他把手翻过来,攥住了大凤的手指头。

  驴车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瞎骡子跟在车后头,蹄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石头抱着柳木棍坐在磨盘后面,嘴里哼着从学校学来的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福生坐在车辕上甩了个响鞭,鞭梢在空中炸开啪的一声脆响。日头越升越高,土路上的影子越来越短。苗家沟还在前头。

  第十五章

  搬进苗家沟的头一顿饭是在福生家吃的。

  秀芝把家里那只不下蛋的芦花鸡宰了,炖了满满一锅。翠兰带着傻子和来福从王家沟赶过来,进门的时候来福手里还攥着半根生玉米,说是在路上捡的,非要带给石头哥。石头接过来看了看,说这玉米粒都瘪了,喂鸡正好。

  “喂鸡干啥,留着给你磨面。”

  “磨出来也是瘪面,烙饼都粘不住。”石头把玉米搁在窗台上,回头看见桌上那盆炖鸡,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娘!真有鸡!”

  “我说有就有。”大凤把他按到桌边坐下,又招呼翠兰一家落座。矮桌不大,挤了满满当当一圈人。傻子坐不下,端了个小板凳夹在来福和石头中间,咧嘴笑着说:“挤挤暖和。”

  “暖和啥,你家炕上挤惯了。”翠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炕上挤是真的暖和。”傻子回头冲她嘿嘿笑,“不信你问来福。”

  来福正埋头啃鸡腿,头也不抬:“别问我,我忙着呢。”

  石头说他:“你忙啥,啃鸡腿也算忙?”

  “算。”来福啃完最后一口把骨头搁在桌上,拿袖子蹭了蹭嘴,“我娘说了,吃饭要认真。”

  石头说你娘说的对,把碗里另一条鸡腿也夹给了来福。来福愣了一下,石头说我在梁家沟吃过鸡了,这条给你。大凤在旁边听见了,说你什么时候吃过鸡,石头说在小虎家,孙婶炖的,比这锅还香。大凤拿筷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说白养你了。

  吃完了,大凤和翠兰收拾碗筷。满仓和福生蹲在墙根下抽烟,石头和来福在院子里追芦花鸡。傻子蹲在枣树底下搓麻绳,搓了两下又拆了重搓,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小曲。

  田队长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哟,正吃着呢?”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烟袋锅子,笑眯眯地往里张望。

  翠兰站起来,拿围裙擦着手迎上去:“田队长来了,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嫂子她们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被褥都铺上了,磨盘也搬进屋了。”

  “那就好。”田队长迈过门槛,跟福生点了点头,又朝满仓看了一眼。满仓拄着棍子站起来,大凤也从灶房里探出头。

  “田队长,坐。”大凤拿抹布擦了擦石墩。

  田队长坐下,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说:“满仓啊,你们住下来我是欢迎的。空房闲着也是闲着,有人住还能帮着看个门。但是落户这事,得走手续。”

  “什么手续?”大凤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你得回梁家沟,找你们大队开个迁移证。再让公社盖个章。拿过来,我这边才能给你们办落户。”田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没有迁移证,你们在这边就是黑人黑户——分不到口粮,算不了工分,石头上学也报不上名。”

  大凤把抹布搁在磨盘上:“迁移证找谁开?”

  “找你们大队会计。先跟生产队长说一声,他同意,再找大队书记盖章。最后拿到公社审批。”

  “大队书记是谁?”

  田队长抬头看了她一眼:“老胡。他现在不光是治保主任了,运动一开始他把原来那个书记斗下去了,自己兼了革委会主任。公章在他手里。”

  大凤没说话,把抹布拿起来在手指头上绞了两圈。

  满仓拄着棍子站在她旁边:“我去。”

  “你去干啥。”大凤说,“你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我去。”

  “老胡那个人——”

  “我知道。我跟他打过交道。”大凤把抹布往磨盘上一搁,“他是什么人我清楚。我明天一早就走。”

  福生蹲在墙根下,这时候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我跟嫂子去。老胡要是敢为难——”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哥,你拉倒吧。上回你打断人家的腿,还想再打断一条?你们男人就知道动手。”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在灶台上,“嫂子,我跟你去。两个人好说话。”

  大凤说行。

  第二天一早,大凤和翠兰背着干粮出了门。

  晨光从东边山梁上照下来,土路两边的玉米地里蛐蛐还没歇,吱吱叫了一宿。大凤走得快,翠兰在后头跟得紧。

  到了梁家沟,大凤先去生产队找记工员老刘。老刘正蹲在队部门口抽烟,看见她愣了一下:“大凤?你不是搬走了吗?”

  “搬走了也得回来。回来开迁移证。”

  “迁移证得老胡盖章。”老刘把烟掐了,站起来往队部里走,“他那关不好过。”

  “我知道。先来找你把工分结了。”

  老刘从抽屉里翻出工分本,拿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翻到满仓的名字:“满仓的工分到上个月为止,不欠队里的。口粮也领清了。”他抬起头,“你拿着这个去找赵会计开条子。赵会计人还行,不会为难你。”

  “谢了。”大凤把工分本揣进兜里。

  翠兰在旁边说了句:“这村里也有好人。”

  “有。”大凤说,“坏人有,好人也有。就是好人不太敢说话。”

  到了大队部,赵会计正趴在桌上打算盘。大凤把工分本递过去,说开迁移证。赵会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翠兰,倒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油印的表格搁在桌上。

  “满仓家什么成分?”

  “贫农。”

  赵会计点点头写上了。填到一半笔没墨了,他把钢笔甩了两下继续写,写完把表格推过来:“大队公章在老胡那儿。你们去找他。公社的章也得自己去跑。”

  大凤拿起表格看了看,上头已经填了生产队的章。她把表格叠好揣进兜里,跟翠兰出了会计室,往老胡办公室走。翠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说就是他。大凤说嗯,敲了两下门。里头说进来。

  老胡正翘着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桌上搁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旁边摞着几本红宝书。他看见大凤进来,三角眼里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再看见大凤身后的翠兰,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干啥。”

  “开迁移证。”大凤把表格搁在桌上,“大队的章。”

  老胡把表格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搁下了:“这章我不能盖。”

  “为啥。”

  “满仓的成分问题。他当年偷集体粮食,这事档案上记着呢。这种人,能不能迁出去,得公社说了算。”

  “他偷粮那年就被处理过了。腿也断了,人也关了,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你凭什么说他有成分问题。”

  老胡往椅背上一靠,把烟叼在嘴里,笑嘻嘻地看着她:“你说没有就没有?我得重新审查。你先回去等着,审查完了通知你。”

  翠兰在旁边站着,手指头攥得发白。大凤没动。她把表格从桌上拿起来叠好了揣进兜里。老胡以为她要走,说这就对了嘛。大凤不但没走,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手撑在办公桌边上。

  “胡主任,你要审查是吧。那你先审查审查你自己。”

  老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当年当治保主任的时候,把人家媳妇堵在屋里,这事要不要审查审查?你拿皮带抽人,把满仓的腿打断了,这事要不要审查审查?”大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有,你半夜把妇女叫到生产队屋里,拿玉米面当封口费——这事要不要审查审查?”

  老胡手里的烟掉在裤子上,赶紧伸手去掸,烟灰烫了个洞。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你——你少血口喷人!你有证据?”

  “你要证据是吧。”大凤直起腰来,“面袋子还在我柜子里搁着。上头你写的字——‘三十斤,胡’。你自己批的条子,总不能不认吧。”

  老胡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比墙上刷的石灰还白。他不确定那个面袋子上到底有没有字——他记不清了。他这辈子干的亏心事太多,哪件留了把柄哪件没留,他自己都记混了。但他不敢赌。

  大凤把表格重新从兜里掏出来,拍在老胡面前:“盖章。盖完了我们两清。以后你当你的革委会主任,我开我的磨坊。井水不犯河水。”

  老胡盯着那张表格,脸上的肉抽搐了好几下。他的手在桌上摸了好几把才摸到印章,在印泥上狠狠摁了一下,砰地一声盖在表格上。他把表格往大凤面前一推:“拿走。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大凤拿起表格看了看,公章盖得端端正正,红彤彤的。她把表格叠好了揣进兜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脸上挂着笑,声音平平淡淡的:“胡主任,以后咱俩谁也不欠谁的了。你要是再卡我家的人,我就再来找你。你知道我住哪儿,我也知道你办公室在哪儿。”

  翠兰靠在走廊墙上等她,问盖了没有。大凤拍拍口袋说盖了。翠兰说你在里面跟他说了啥,我在外头听见他烟都掉了。大凤说没啥,就是跟他算了一笔旧账。翠兰看了看她的侧脸,没再问。

  公社的章倒没费什么周折。管公章的是个戴眼镜的半大老头,姓周。他把迁移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什么成分?”

  “贫农。”大凤说。

  “迁入地有接收证明吗?”

  “有。”大凤把田队长写的那张条子递过去。

  老周看了看,说:“苗家沟磨坊缺人,这事我知道。那边的磨倌老张头腰不行了,推不动磨,上回我去他们村收公粮,他还跟我念叨来着。”他把条子还给大凤,拿起公章在印泥上摁了一下,“你们过去正好。那个磨坊再没人接手,明年公粮都没地方磨了。”

  大凤把盖了章的迁移证接过来,说谢谢周同志。老周摆摆手说不用谢,好好磨面,公粮磨细点。大凤说一定。

  出了公社大门,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凤把迁移证从兜里掏出来展开看了看——生产队、大队、公社,三个红戳全齐了。她把纸叠好了重新揣进兜里,又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翠兰说:“嫂子,三个章全了?”

  “全了。”

  “那赶紧回去。田队长还等着呢。”

  “走。”大凤拍了拍口袋,抬脚就走。

  回到苗家沟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田队长还在大队部没走,大凤把迁移证搁在他桌上。田队长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把三颗章一个一个数过来。

  “行。齐了。明天我让会计给你们上户口。”

  大凤说:“骡子的呢。”

  田队长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镜:“什么骡子?”

  “上回你说骡子也得开迁移证。”

  田队长眨巴了两下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我随口说的,你还真信了?骡子不用开,生产队的牲口登记簿上记一笔就行。”

  翠兰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大凤愣了一下,拿手在田队长桌上拍了一下,拍得茶杯盖都跳起来了:“好你个老田!害我白操了一路的心!”

  “哎呀,”田队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就随口那么一说,谁知道你当真的记了这么多天。”

  “我能不当真吗!那头瞎骡子跟了我家十几年了,比亲戚还亲。你要真把它扣下了,我跟你说,我天天来大队部门口静坐。”

  “行行行,你厉害。”田队长举手投降,把户口本拿出来摊在桌上,“别静坐了。明天一早户口就给你们办好。满仓,贫农,迁入苗家沟生产队。”

  大凤拿过户口本看了看,田队长已经提前写好了,满仓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底下还有石头。大凤翻了一页,说我的呢。田队长说你的随满仓,户主写他你就在底下。大凤把户口本推回去,说凭什么,户主不能写我?田队长说你这个女同志思想还挺新。大凤说新不新的,我就是问你能不能。田队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说明天让会计给你另立一户,户主马大凤。大凤说这还差不多。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过头来,冲田队长笑了一下:“老田,你是个好人。”

  田队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说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按规矩办事。大凤说知道,走了。

  她走出大队部院门,翠兰还在外头等她。旁边还站着傻子——他从王家沟赶过来了,说在家里等不及,非要来接。傻子手里举着块糖,说嫂子吃糖,橘子味的。

  大凤说:“你哪来的糖?”

  傻子指指村口代销店方向:“王主任给的。”

  大凤看了一眼翠兰,翠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谁是王主任。问他他就说王主任就是王主任。”

  傻子说:“王主任就是王主任。他今天又来我们村了,站在我家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我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是路过。他问我你爹呢,我说我爹出去做生意了,说回来给我带拨浪鼓。他站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两块糖给我,说拿着给孩子吃。我说我有孩子,叫来福。他说那就给来福吃。然后他就走了。”

  大凤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她把那块糖拿起来看了看——透明塑料纸包的,橘子味,跟她平时给石头买的一模一样。她把糖塞回傻子手里,说留着给来福。

  傻子咧嘴笑了,把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那就留着给来福。我有两块,一块给他,一块给石头。”

  大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傻子不傻。

  傻子嘿嘿笑了两声,说傻子本来就不傻。说完蹲在墙根下剥糖纸,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小曲。

  翠兰站在旁边看着傻子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

  “嗯。”

  “你说王主任到底是谁。”

  “不知道。”大凤说。她看着傻子那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的,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公社门口,傻子说王主任又来了,站在我家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她转过身拉着翠兰走了。傻子蹲在墙根下剥糖纸,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小曲。晚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糖纸吹得沙沙响。

  翠兰搬家是在第二天。

  她在王家沟的家当不多。被褥两床,锅碗瓢盆一筐,傻子的麻绳和拨浪鼓,来福的作业本和弹弓。最沉的是那口铁锅,锅底补过三回,她拿麻绳捆了两圈拎在手里。傻子扛着被褥卷跟在后面,来福背着书包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傻子给他削的木头手枪,一路走一路比划,嘴里啪啪啪地喊着打仗。

  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下,傻子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土房。门已经锁了,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枣树叶子落了一地。

  “媳妇,咱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去苗家沟跟你满仓哥搭伙过日子。”

  “那咱家的鸡呢。”

  “鸡昨天不就带去苗家沟了。你忘了?”

  “没忘。”傻子把被褥卷往上颠了颠,右腿在地上蹭了两下,“那只芦花鸡下蛋可勤了,一天一个。”

  “嗯,到哪都一天给你一个蛋。”

  傻子咧嘴笑了,扛着被褥卷继续走。来福在前面喊:“娘,苗家沟有没有代销店?”翠兰说有。来福说那有没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翠兰说有,你石头哥就在那边。来福把木头手枪往腰里一别,说那行,有石头哥就够了。

  傻子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下忽然站住了。他把被褥卷搁在地上,回头看着那间破土房。门已经锁了,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门槛上他蹲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位置被磨得光溜溜的,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屁股印。

  “媳妇。”

  “嗯。”

  “咱要是走了,我爹回来找不着我咋办。”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跟在磨坊里说“今天磨了三袋面”一模一样。翠兰把铁锅搁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傻子的手攥着被褥卷的麻绳,指节发白。

  “你爹要是想找你,你在哪儿他都能找到你。”翠兰把手放在他攥麻绳的手背上,把那些绞紧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别说搬到苗家沟,就是搬到天边,他也能找到你。你记不记得王主任——他天天在巷子口看你。你蹲在门槛上搓麻绳,他就站在那儿。他不是路过,他是专门来看你的。你爹也一样。他要是想找你,苗家沟离王家沟才多远?走都走到了。”

  傻子低头看着门槛上那个被磨得光溜溜的屁股印,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有一片落在那个凹印上,刚好填满了。

  “那我就把这个板凳带走。”他把小板凳从门槛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门槛上的印子带不走,板凳带得走。我爹给我做的。他要是找到苗家沟来,我就给他看这个板凳。”

  “行。他要是找来,你就给他看。”翠兰把铁锅重新拎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当家的,走了。”

  傻子把被褥卷扛上肩,跟在她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磨得光溜溜的屁股印,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印子还在,板凳也在,我爹肯定找得到。来福在前面喊爹你快点,傻子应了一声扛着被褥卷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嘴里又哼起了那个跑了调的小曲。

  到了苗家沟,大凤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她看见翠兰拎着铁锅走过来,赶紧上去接了一把。“怎么把锅也搬来了,不是说这边有锅吗。”翠兰说这口锅用惯了,补了三回都没漏,舍不得扔。大凤拎了拎那口锅的分量,说你这手劲不小,拎着这口锅走了这么远。翠兰说推磨推出来的,跟你一样。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出来,帮傻子把被褥卷接过去。傻子说满仓哥你腿不好别搬重的,满仓说被褥不重,你进去看看屋子——炕给你收拾好了,窗户纸是新糊的,门口还有个小板凳,给你搓麻绳用的。傻子眼睛亮了,说有板凳?啥样的?满仓说是大凤从梁家沟带过来的,你家原来那个。傻子撒腿就往里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拽着翠兰的袖子往里拉,说媳妇你来看,咱家的小板凳也来了。翠兰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进了院子。不大,两间房挨着大凤家的正房,一间堂屋一间睡房。炕上铺了新干草,窗户纸上糊的是新桑皮纸,白花花的透光。门口真有个小板凳,四条腿磨得光溜溜的,凳面上还有傻子当年拿小刀刻歪歪扭扭的道子。

  来福和石头在院子里追鸡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傻子的拨浪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来福翻出来了,咚咚咚响个不停。翠兰站在新家的门槛上看着满院子跑的孩子们,大凤端着一盆刚磨好的玉米面从磨坊里走出来,冲翠兰努了努嘴:“翠兰,过来搭把手,帮我把这盆面端到灶房里去——你家灶房跟我的挨着,咱俩以后搭伙做饭,一个灶台炖菜一个灶台贴饼子。”翠兰接过面盆进了灶房,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她的铁锅,旁边是大凤的锅,两只锅挨在一起。

  第十六章

  公社通知下来的时候,田队长正蹲在磨坊门口看满仓修磨杠。

  满仓拿麻绳把松了的榫头缠紧,拽了两下,说:“不响了。”

  “你这手艺不错。”田队长蹲在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看他干活,“缠得比老张头紧。老张头那磨杠,推两圈就松,松了就拿草绳凑合,我说他多少回了,他说草绳省钱。”

  “麻绳也贵不到哪去。”

  “他说一捆麻绳能换两斤盐。”

  满仓没抬头:“他那腿,推磨费劲,磨杠松了更费劲。该换了。”

  “谁说不是呢。我跟他提过,说你这腿不行就让年轻人上。他说村里哪还有年轻人,都出去扛活了。”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从兜里掏出一张油印通知递过去,“公社来了个通知,你看看。”

  满仓接过来看了两眼,又递回去:“我认的字不多。写的啥。”

  “上头写着,要我去公社说明情况。”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有人反映你们家成分有问题。”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把麻绳拽紧了打了个死结:“谁反映的。”

  “没说。就说有群众举报。”

  “老胡。”

  “你没凭没据,别瞎猜。”

  “不用猜。除了他没别人。”满仓拄着棍子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干啥。”

  “说清楚。”

  “你说清楚?”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拔出来,指着满仓那条瘸腿,“人家问你这腿怎么瘸的,你怎么说。偷粮被人打的。人家问偷了多少,你说偷了一袋。人家问为什么偷,你说饿得活不下去了。你让人家怎么想——偷粮贼,打断腿,档案上记得清清楚楚。你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满仓不吭声了。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塞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我明天一早就去。你别露面,在家等消息。”

  “你怎么说。”

  “我自有办法。”田队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别跟大凤说。她那脾气,知道了非得跟我一块去。”

  “瞒不住她。”

  田队长想了想,说:“那就告诉她——等我走了再告诉她。”

  大凤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她追到村口,田队长的驴车已经上了土路,晃晃悠悠走出去老远了。她站在大柳树底下喊了一声:“老田!”

  田队长回过头来,冲她摆了摆手。

  “你回来!我跟你一块去!”大凤拿围裙擦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灰,“你别一个人去!老胡那边的人你应付不了!”

  田队长没回话,也没让驴车停下。他冲大凤笑了一下,那笑不是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是在说放心吧。

  大凤站在那儿看着驴车越来越小,拐过山梁不见了。

  公社革委会的院子不大,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红字黑字排了一溜。院子里停了辆破吉普,轮子上糊的全是泥。走廊里有人在搬文件,一摞一摞的旧报纸捆得歪歪扭扭,往墙角一堆就算完事。

  田队长把驴车拴在门口的槐树上,整了整褂子领口。看门的老赵正蹲在台阶上喝茶,看见他过来,把搪瓷缸子从嘴边拿开:“老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西北风。”田队长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外调办公室在哪儿。”

  “走廊尽头,最里头那间。门口挂着牌子。”老赵往走廊里努了努嘴,“你犯啥事了。”

  “没犯事。有人举报我们村一个外来户,说成分有问题。”

  “外来户?”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阶上,“是不是梁家沟搬过来的那个瘸子?他媳妇在镇上骂过老胡的那个?”

  “你也知道?”

  “咋不知道。上回老胡在公社开会还提过这事,说梁家沟有个妇女,嘴比刀子还利,当众羞辱革命干部。”

  “革命干部。”田队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算哪门子革命干部。”

  老赵往左右瞟了两眼,压低声音说:“老田,你进去说话注意点。里头那个瘦子是老胡的人。胖的那个姓刘,人还行,但做不了主。”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知道了。”

  推开门,屋里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当办公桌,墙上贴着标语,桌上搁着一摞文件。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坐在桌子后面翻文件,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翻得哗哗响。另一个胖子坐在窗边抽烟,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大块,露出生锈的铁皮。

  “苗家沟的田队长?”瘦子把文件合上,从眼镜上面看过来。

  “是我。”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坐吧。”瘦子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田队长坐下来,把烟袋锅子搁在桌角上。胖子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从兜里掏出烟卷递过来一根,田队长说抽不惯,还是烟袋好。胖子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把火柴摇灭了扔在烟灰缸里。

  瘦子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来,推到田队长面前:“这是群众举报材料。你自己看看。”

  “我不看。”田队长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你就说吧,举报的啥。”

  “你们村是不是接收了一个外来户,姓梁,叫梁满仓。梁家沟搬过来的,成分贫农,但档案上有偷粮记录。腿是被生产队打断的——什么人会被生产队打断腿?偷粮贼。这种人,你们大队当时是怎么接收的。”

  “当时接收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田队长说,“大队按规矩办事,有接收证明,有迁移证,有公社盖的章。手续全的。”

  “手续是手续,成分是成分。”瘦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现在有人反映,这个梁满仓当年偷粮不是饿急了,是惯偷。他哥是饿死的,他自己偷粮被打断腿,叔嫂搭伙,这些事加在一起,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个人在旧社会就有劣根性。”

  田队长吸了口烟,没说话。胖子在旁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了。窗外有人在卸车,麻袋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老田,你们大队接收这个人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叔嫂搭伙的事。”

  “知道。”

  “知道你还接收?”

  “叔嫂搭伙又不犯法。人家领了结婚证,国家承认的。”

  “那是后来的事。”瘦子把文件翻了一页,“问题是他们搭伙之前,村里的风言风语就不少。有人反映,这个马大凤在她男人还没死的时候就和小叔子不清不楚。这种人,能算正经成分?”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同志,你说的这些,有证据没有。”

  “群众反映就是证据。”

  “群众反映?”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桌角上一搁,“哪个群众。你让他站出来,我跟他当面说。他家磨坊开在村口,谁去磨面他都给磨,有钱的给钱,没钱的拿两个鸡蛋也行。他媳妇马大凤是厉害了点,嘴上不饶人,但从来不欺负老实人。石头那孩子在村小念书,成绩拔尖。你说这家人成分有问题——问题在哪儿?偷了一袋粮,腿被打断了,十几年过去了,还不够?”

  瘦子脸色不太好看,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钢笔滚了两圈碰到文件停下来:“老田,你这是在包庇。你跟这个梁满仓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他是我大队的社员。”田队长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了,吸了一口,“队里接收他的时候,手续是齐全的,章是你们公社盖的。现在有人说他成分有问题,我就来配合调查。调查完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该我担的我担。这叫包庇?这叫实事求是。”

  胖子这时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老田啊,你也别激动。叫你过来,就是想核实一下情况。这样,你回去把接收手续的材料整理一份送过来,梁满仓的档案也复印一份。我们这边再看一看,没问题的话,这事就过去了。”

  瘦子转过头去看着胖子:“这事还没查清楚——”

  “材料先交上来。”胖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材料怎么查?”

  瘦子没再说什么。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灭了,站起身来冲胖子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瘦子说:“同志,你要是还想查,随时来苗家沟。我领你去磨坊看看,看看那个偷粮贼是怎么推磨的。他一条腿,推磨推了十几年。你可以问问他,那条腿断了以后有没有跟队里多要过一斤救济粮。他媳妇筛面筛得比谁都细,他儿子在村小考第一。这就是你们说的成分有问题。”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搬文件的人还在忙活,旧报纸捆得满地都是。他绕过地上的纸箱子,走到院子里,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

  看门的老赵还在台阶上蹲着,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老田,怎么样?”

  “能怎么样。”田队长把驴车从槐树上解下来,“让我回来整理材料。”

  “那就是没事了。”老赵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泼在墙根底下,“我早说了,里头那个瘦子就是老胡的传声筒。真正管事的,还是姓刘那个胖子。”

  田队长坐上驴车,把鞭子一甩,驴车咯吱一声动了。老赵在后头喊了一句有空来喝茶,田队长说你这缸子都磕掉漆了,买个新的吧。老赵说买新的不给报销。田队长说那就接着用,反正漏不了。

  回到苗家沟已经是傍晚了。田队长把驴车停在磨坊门口,大凤正蹲在院子里翻玉米,看见驴车停在门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快步走过来。

  “老田,怎么样?”

  “能怎么样。没事了。”

  大凤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不完还想咋的。”田队长从驴车上跳下来,把鞭子往车上一扔,“人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偷粮、叔嫂搭伙、成分问题。我跟他们说,手续是公社盖的章,人是大队按规矩接收的,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你们要查就查,查完了该咋样咋样。”他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拔出来点着了,美美地吸了一口,“那个瘦子是老胡的人,还想揪着不放。结果旁边姓刘的胖子——看着不管事,其实管事的——说把材料交上来再说。瘦子就没话说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田队长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人家也是明白人。为了一个外来户折腾半天,图啥。图得罪老胡?人家不怕老胡。但图帮老胡整人?人家更没那个闲工夫。”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大凤旁边,没说话。田队长看了他一眼,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拿烟袋杆指了指他:“满仓,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次是过去了。下次要是老胡再咬你,不一定这么好对付。你们在村里好好磨面,别惹事。”

  “他不惹事。”大凤说,“事惹他。”

  “那就别让事找上门。”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有我在一天,你们就别怕。我要是哪天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他顿了顿,把鞭子从车上拿起来,“算了,到时候再说。走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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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老亚瑟 2楼 2026-7-30 22:46

小虎你个没家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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